在寂静到连呼吸声都没有的教室里，大家全都默不作声地低着头，但佟轩仿佛对此视而不见，依然说着刺耳的话语。

“没想到各位的水平只有这种程度，真是太令人失望了，可以说大部分人只是在纸上乱涂乱画，请不要侮辱画画这个词好吗？”

似乎是对佟轩的冷嘲热讽忍无可忍，后排的一名女生站了起来。李妍看向那人，那是一名三年级生。

“太过分了吧，我们来这里可不是听你嘲讽的！”

没人对女生的行为投去惊讶的眼神，李妍也是。

她听人说过，就算是被学生背地里叫做“灭绝师太”的郑小梅，在去年担任顾问老师的期间也没有这么嘲讽过社员们，也难怪这个女生会忍无可忍。

佟轩瞥了那名女生一眼，脸上重新浮现笑容，不过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嗤之以鼻。

“是这样吗……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？”

“当然是为了地区大赛做练习！”

“哦，这样啊。”

佟轩深棕色镜片后的眼睛似乎眯细了一下，他以慢条斯理的动作朝女生招了招手，意思是让她到前面来。

这人该不会恼羞成怒想打人吧，李妍不知为何脑中浮现这样的念头。

不过那种可怕的事当然没有发生，佟轩只是将一支铅笔递给走上前的女生，然后指了指摆在旁边的空白画板。

“那么现在请你排三组线条，一组长线条，一组短线条，一组交叉线条。”

女生用鼻子冷哼一声，开始动笔。

铅笔芯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响了起来，一开始是很有节奏的声音，但很快节奏就乱了起来，大家开始感到不安，抿紧了嘴。但面对逐渐变得七零八落的节奏，佟轩就连眉毛都不挑一下。

“可以了。”

在他的一声令下，女生一脸尴尬地放下铅笔。佟轩将画板单手举起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
“看完这些线条，各位有什么感想？”

还能有什么感想？排线条讲究的就是保持线条的疏密一致，不同的疏密程度适用于不同的明暗度，然而那名女生画出来的线条疏的疏密的密，毫无功底可言。

“连最基本的排线都无法做好，这就是各位练习的成果吗？”

没人吭声，佟轩没理会大家的沉默，继续说下去。

“你们认为自己来这里是为了地区大赛做练习，但过去的一周，我来看过大家的练习情况。该怎么说呢，正值青春期的大家似乎都很有活力呢，隔好远都能听见教室里在吵闹。”

完全被说中了，李妍看到许多人都坐立难安地扭起了身子，她不经意地想起前几天看到的景象，美术社的成员们的确对练习不怎么上心。

“听起来好像是我在强迫大家练习，只是，各位上周不是才把地区大赛晋级当做社团活动的目标吗？既然如此，那就至少得拿出与目标相符合的行动出来才行，我是这么认为的。”

在说这些话的时候，佟轩仍然保持着笑容，但在那勾勒出一道笑痕的眼眸深处，闪耀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，透过深棕色的镜片扫过整片教室。

“如果各位觉得自己定下的目标只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，那就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，双休日还来学校的我可是没有任何工资的，我并不是慈善家，没工夫陪你们玩……社长。”

“在、在！”

晨馨雨的声线拔尖了八度，然而谁也没空笑她。

“照大家的状态来看，今天的指导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了，接下来请你组织各小组的练习。”

“好、好的。”

“下周的同一时间我会再来进行集中指导，到时候希望大家不要再是今天的水准。”

佟轩说完就准备离开教室，但一个声音叫住了他。

“请等一下！”

李妍移动目光，是先前被叫去排线条的女生。

“还有什么事吗？”佟轩问道。

“至少得告诉我们，你想要让我们练习到什么程度，我们说到底只是高中生而已，不可能有太高的水准。”

好几个人都点了点头，似乎是赞同女生的发言。

“不可能吗……”

或许是很不耐烦吧，佟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然后转身走下讲台，将面前的一个画板举起来，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画，李妍的目光也忍不住跟随那副画跑。

大家看到那副画，都大为惊愕。李妍也不禁发出声音，跟其他人一样都是惊愕的声音。

那是夏乃的画。

那副画的完成度相当高，甚至连顾问特意吩咐不用画的衬布也画上去了。不，与其说那是一幅画，倒不如说是一张黑白照片，夏乃的画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真实。

“好了，我想问在座的各位同学。这幅画也是出自高中生之手，你们还觉得有什么不可能的吗？”

学生们都低下头，尤其是二三年级生，虽然不想承认，但夏乃的画就摆在眼前，嘲笑着他们。

“我并非要求各位都达到这个水准，只是想告诉你们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。”

佟轩将画板放回夏乃的画架上，李妍望向那道静静坐着的背影，但完全看不到夏乃此时正呈现何种表情。

“那么各位，请在下次集中指导前将水准提高到值得指导的程度，听见了吗？”

没有人应声。佟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迟钝的反应，笑着提高音量又问了一次。

“听见了吗？”

回答稀稀落落地响起，大家都回答得有些迟疑，是缺乏信心所致吗？甚至就连对自己水平有点自信的李妍也是一样，“听见了”这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就像黏在喉咙里，既沙哑又微弱。

反倒是身旁的王鑫和顾小倩回答得十分干脆，李妍感觉佟轩的视线似乎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
之后佟轩离开了教室，但没有人开口说话或起身，周遭仍然充斥着沉重的氛围。李妍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手臂，花了好几个月才养白的肌肤浮现出几道鲜红的指痕。她看见那些痕迹，才感觉到有点疼。

佟轩离去很长一段时间后，终于有人起身，是刘宇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美术教室，关门时因为有些大力，发出砰的一声响。声音落下的一瞬间，教室里那条紧绷的线也终于断掉了。

“那家伙什么意思，太瞧不起人了吧！”

“就是呀，长得吓人就算了，脾气还这么臭，真是个讨厌的家伙。”

“我宁愿让郑小梅老师来当顾问，虽然也很严格，但她起码不会狗眼看人低。”

“就是就是，那个姓佟的根本就是个装逼犯。”

抱怨的几乎都是女生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男生们虽然保持着沉默，但脸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抱怨的声浪瞬间席卷整个教室，丝毫看不到停下来的迹象，被吵得耳朵有些生疼的李妍，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。

“停！停！停！抱怨归抱怨，今天的社团活动还没结束呢！大家都回到各自小组的教室里，开始练习了！”

起身下达指令的人并非晨馨雨，而是顾小倩。李妍瞥了眼晨馨雨的方向，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她此时正缩着身子瑟瑟发抖，大概已经完全吓傻了，连脚尖都缩成了一团。副社长的林梦梓则是在不停地安慰她。

“小妍，你们先过去教室那边，看这情况我得留在这边帮忙。”

顾小倩转头说道，李妍点点头，搬着自己的画架离开美术教室。回头一看，正好与小心翼翼抱着画架的夏乃四目相交。

明明才刚在大家面前得到老师的称赞，但不知何故，看在李妍眼里，她那张美丽的脸孔似乎正因为愤怒而扭曲着。

她在生什么气？李妍心中自然而然浮现这样的疑问。